连载⑤丨黄薇:后山浮动而来的薄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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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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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浮动而来的薄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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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黄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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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一年能够吃梨吃到饱一回,吃的这种梨叫作后山梨。公安局背后院子里栽的那棵梨树也是这个品种。县城也有叫火把梨的小梨,黄白色的皮,熟时屁股带把儿的那端有一片红色泅过来,模样十分好看,味道酸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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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县城后山梨居多,远处的农民背到街上来卖,两分钱一斤。后山梨原本属于晚熟的品种,有些农家很珍惜地让梨挂在树上,到晚秋的时候它们已经十分成熟了,卖的钱要稍微高一些。这时候县城里的一些讲究的人家便要将梨买回来,将它们放在一只干燥的大坛子里,上面盖上一层从山上采来的松毛,直捂得它们散发出一种馥郁的果香,香脆得只开一个小口子就可以将它们用手掰成两半,到冬天围着火盆烤火的时候,便从坛子里寻一两只全家吃来解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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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保管它们的时候一定不要沾上酒气,否则它们就成了酒梨,香气过头,吃了怕是会醉人的。妈妈吩咐我们:“梨吃多了烧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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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点点头表示听话,可是妈妈一转身,就有好几只梨落进我们的肚子里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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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那么多的梨,藏在桌下边的坛子里,拿出来表面的皮还是好好的,里边的果肉却成了深棕色,绵软得失去了更多的水分,但也香甜得很。最上边那层梨看起来有完好的外皮,但果肉却稀溜溜的,快成水了,我们也舍不得丢掉。好在它们并无怪味,只好用嘴吸来吃掉,却不复果肉应有的味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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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妈妈一个办公室的周伯伯家就住在后山,离县城很远,大概在泸沽的方向,要翻过许多小山和一座稍大的山才能走到。在我们的想象中后山是一个很远的地方,后山也应该是一座稍大稍高的山,后山梨最正宗的产地应该是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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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伯家在农村,他的大儿子、大女儿都在农村,小儿子叫周安安,跟着他在县城念书,也念小学,比我高一个年级。瞿小桃家搬走后,沈伯伯又搬过来,再后来,沈伯伯家搬去了西门,他住的那一间房分给了我家,我家的住房便多出一间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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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伯家住在平房的最当头,有并排的两间房,厨房搭建在外边,与我们家厨房并排,中间只隔了一道竹篾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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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我家的厨房在并排的平房的那头,与这边的厨房成对峙状,有一年下大暴雨,将一半的土基墙泡垮了,导致原来厨房的一面墙倒塌掉了,幸亏这是发生在夜里,并没有伤着人。但从此那间厨房就废弃了,我家在平房的这头重新又搭建了一间新厨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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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伯身材高瘦,常年穿一件深灰色的衣服,他少言寡语,虽然有个周安安同他住在一起,家里却是少有的安静。他家门前也是极简的,没有像大院里的其他人家那样,门前无论如何都要摆上瓶瓶罐罐、栽上花花草草以示各家的区别。周伯伯家唯有窗台前放着一只罐头瓶,里边是红色的液体,还有一层厚厚的东西在瓶子底部漂浮着,散发着有点酸,又有一点甜的味道。红茶菌,无论是在县城,还是在县联社大院,都是少见的。每当我走过周伯伯家门前,嘴里就会有一股津液往上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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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伯伯时常不在家,大概是回后山帮家里做农活去了吧。当我发现只有周安安自己在家的时候,总要喊一声:“周安安起床了,上学了!”周安安竟然在房间里应了一声,那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刚被我叫醒的样子。我学妈妈的样子叫他起床上学。周伯伯不在家的时候,我总觉着要帮忙叫周安安起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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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安安长着一双圆亮的眼睛,令人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闰土。大概因为家在农村,周安安同我们有一些距离感,学校放长假的时候,他就回后山了,很少同我们玩在一起。有一次,周安安在房前的石头上用榔头敲杏核儿,一上午就敲了一小堆。在县联社,男孩子将杏核儿用来做游戏,一般是趴在地上弹。杏核儿里边的红衣裹着的白米子可以拿去医药公司卖钱。桃核儿却没有什么用场,医不了病,卖不了钱,再加之它的肚子有些圆鼓鼓的,不便于在地上弹,被孩子们嫌弃到一边,落在地上也没有人捡。周安安见我们好奇,便很快收了他的杏核儿回到他的房间去了。我们知道他这是拿去医药公司卖钱,并不知道最后卖了多少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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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周安安家炒了刷把菌来吃,给我们家端了半碗来品食。夏天几场雨过后,山上各种菌子被采下山来卖钱。县城几乎家家买来食之,但都是买常吃的、有信心识得的几种来吃,不认识的无论长得再好看,也不敢轻易尝试。我们这个地方吃菌子中毒的例子多的是,也有从知青点传过来的消息,说是先锋公社那边有几个知青吃了有毒的菌子被闹着了。更有一种传说,说那些吃菌子闹着的人是误食了马桑树下的菌子。为什么马桑树下的菌子吃了会闹人,也没有个令人信服的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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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大概思考过很久,最后她给我这么一个答案,就是马桑树下有蛇,蛇吐出的毒气很快就将菌子吹胀了,菌子长得很大,人们往往不知道这些菌子有毒,采来吃了就中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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刷把菌是很好吃的,有一种淡淡的酸酸的味道,与青辣椒并炒,也相得益彰。我们家还是第一次吃。它与青头菌的滋味有云泥之别,不似青头菌那般有夏天的青青北山坝的气息和软糯滑爽的口感。这也是我们家同周伯伯家少有的邻居间的你来我往。直到后来我才恍然明白,那个时候爸爸长期在外工作,周伯伯家在农村,虽然妈妈与周伯伯同在一个办公室办公,但妈妈和周伯伯在刻意地注意男女间微妙的相处距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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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就到秋天了,天气越来越凉。我去办公室找妈妈,奇怪的是,好多次都没有看到周伯伯坐在她的对面办公了。然后才想起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周伯伯家的动静了。周伯伯和周安安,这是去哪里了呢?这么一想,经过周伯伯门前我才注意到,他养着的那瓶红茶菌,早已不知去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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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我家这排通道,听到李海洋的妈妈同我妈两人同时说:“吃饭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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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要近前去,却听见我妈和李海洋的妈妈在说什么,我仔细听。大人不管在什么时候碰面都问“吃了没有”。哪怕两人在厕所门口碰面,都说:“吃了吗?”女人通常说:“吃了吗?”男人碰面,有的说:“吃了吗?”也有的说:“干饭了吗?”说“干饭了吗?”的一般是冕宁人,另一个就回答说:“干了。”可是我们小孩碰面就从来不说“吃了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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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海洋的妈妈说:“老周也真是的,顶班也不让儿子来顶,让女儿来顶……女儿迟早要嫁人,儿子才是靠山啊。安安还小,老两口一时半会没人靠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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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鼻子里吸溜着鼻涕,“谁家孩子不为顶班争得头破血流呢?这孩子心气重,气性大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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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喝的农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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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别说了,我是听一回,心里惊一回……唉,挺俊的小伙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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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周真是太造孽了,太造孽了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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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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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唉声叹气的,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。我这时已经站在屋檐下了。妈妈这个时候一眼看见了我,说:“又听事儿,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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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你们在说谁。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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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心里抖抖的,像有一根刺扎在心上。周安安没有哥哥了,周伯伯只有周安安这一个儿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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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约记得周安安哥哥的模样,他长得结实,个头像他的父亲,身材颀长,脸上满是阳光般的朝气,有一口洁白的牙齿。他进城来过几次,办完事情便回后山了。我也见过周安安的母亲,她是进过城的。她头上包着一张青色的头帕,像一只巨大的盘子盖在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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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模模糊糊的光线里,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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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从北山坝更远的后山浮动而来的薄暮,大概是我记忆里最早察觉到的人间的忧伤。忧伤无迹可寻,但它分明是暮色的一种形式,它缥缈,寂静,悄然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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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怀着秘密去县联社日杂公司靠街的商店,去看那个夺去她哥哥生命的女孩子长成什么模样,心里竟然怀着一丝丝秘密的恨意。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,别在耳朵旁边,脸庞上并没有我想象的应有的萧索的悲意,反而有着城里的女孩子少有的清冽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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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女子长得怪袭人(编者注:方言,漂亮的意思),就是身子有点薄,眼睛太透亮了,老像水汪着。”县联社的老辈们背着她悄悄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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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情发生后,周安安就回到后山了,没有再跟着他的这个姐姐在城里念书,再后来,这个姐姐也不在日杂公司了。大概调去了别的单位,远离了县联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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